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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街(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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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21【宠物医疗】44人已围观
简介1新世纪第五个年头,土城镇冒出条麻街来。元旦那天,人们歇着,没事儿便上街走走,发现原来叫西街现在叫文化一条街的街半央响鞭炮,响得一街烟蓝雾紫,花红柳绿。去看,才知那家叫童稚园的小学生书店关张了,换了老板,开了棋牌馆。进去看,土城人便瞪了眼,一个个瓷猪似的。原来屋里一溜儿摆了五七张麻将桌,是让人们打麻...

1
新世纪第五个年头,土城镇冒出条麻街来。
元旦那天,人们歇着,没事儿便上街走走,发现原来叫西街现在叫文化一条街的街半央响鞭炮,响得一街烟蓝雾紫,花红柳绿。去看,才知那家叫童稚园的小学生书店关张了,换了老板,开了棋牌馆。
进去看,土城人便瞪了眼,一个个瓷猪似的。
原来屋里一溜儿摆了五七张麻将桌,是让人们打麻将的。
众人楞过,转而笑将起来,问那老板上花儿不,说要上花儿,你可肥猪颠到屠夫家,给派出所闹下买卖了。土城人管赌注叫花儿。
老板广东人,不知北方土城地界儿深浅,一面拿了盖着土城镇文体委工商所派出所三枚红艳夺目大印的营业执照给人们看,一面操了鸟语跟人们说麻将是地地道道国粹,早在四百多年前的明朝就有了,那时叫叶子戏、马吊牌,也叫麻雀牌,还援引了《绥寇纪略》,说万历末年,民间好叶子戏,崇祯年大盛。老板点头哈腰要大家多多关照,常来玩啦。
众人便又看见墙上文体委发的镜框子,上面有棋牌培训辅导竞赛娱乐字样,进一步目瞪口呆,没谁想到歪脖子树直起来,麻将竟能公开打了。
土城北魏时置土城县,听说隋时立过郡,管了周遭好几个县。却因人性好赌,不免引出鸡鸣狗盗卖儿鬻女风高月黑的事儿,弄得派去的郡守都丢人败兴做不久长。巡抚大怒,上奏朝廷,复归了县,县官就用本地人,善赌者方拜官,狗舔鸡巴自闹自,要赌你们窝里赌。土城人果然由县太爷领了,斗蟋蟀,推牌九,掷骰子,稻黍稷麦鸡兔獾獐都拿来赌,赌得有滋有味儿。到清初有了麻将,更是昏天黑地。县志载,凡博者利令智昏,输钱欲尽,乃罄其所有,倾家荡产者不计其数。解放后,干部断不了从外头派,也自然禁赌,土城人却还念想了本土县太爷,见了外路干部就老母鸡窝蛋似的抖了翅膀咯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县府迁移,缩改了土城版图,叫了镇,清汤寡水,赌徒自然稀落。
有年,来了个跟蒋介石同乡的阴阳先生,看相算命瞧风水,知阴断阳,通天达地,很是了得。
闲汉们就撺掇先生看看土城这地方为甚好赌,日鬼得郡不成成了县,县不成成了镇。
一天先生闲了生意,就揣了罗盘背了算尺,细细瞅过土城地脉,却捻了山羊胡子默然无语,让跟了瞧热闹的闲汉们觉得极无趣。不料先生一次酒喝高了充大,涨了脸皮自个儿说出一番打了自个儿饭碗的话来:土城南北绵延,东西狭隘,山形如蟹,地貌如蝎,地理主生人心性阴鸷,心地阴暗,心术阴损,故自嗜赌如命也。

先生被土城人撵走后,有好事者也细细看了土城山和水,却惊道,这狗日的蒋介石,还真真编排得有鼻子有眼哩!那土城山,站上城墙看,近山是脑袋,远山是肚子,远山支出的经经络络,数了正好八条蟹腿。那筑城的土包,站上近山远山看,既肥肥囊囊,又曲曲弯弯,城北是头,城中是肚,城南是尾,南门外山神庙前直溜溜三丈八尺高的石头幡杆,则活活像了那蝎子刺儿。
这话越传越玄,传出土城,说在土城随便搬起一块城砖,砖底下就是一窝黑头黑尾青皮大蝎子。蝎子们吃饱了没事儿干,就倾窝而出铁马金戈硝烟炮火地斗架,斗得血肉横飞,尸骨遍野,完了胜者王败者寇,也学了土城人的赌。
那广东老板本在县上做服装,赔了本无力回天,见县城里棋牌馆火,且本薄利厚,想了也趁一把,却无地势,就贸然来了土城。不想瞎猫撞了只死耗子,竟天时地利人和方方占尽。开业后,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人来人往,桌桌不空,生意很是兴隆,人们照了棋牌馆规矩两块花儿三五十块一锅小打,一天竟也有二三百台费进项。
土城人自然眼红。比了土城人,南蛮子算哪条垄的葱?还叶子戏马吊牌哩,懂个球!土城人耍麻将时,你先人还耍尿泥哩!知道彩选吗?彩选是叶子老祖宗哩!叶子变马吊,马吊变默和,默和娶了花将,才生出个麻将来,是清朝事儿了,咋能扯到明朝哩?
羊肉不能掉近狗肚子。很快,文化一条街上经营惨淡的好店面大多转行仿效,地势不好的店面也纷纷让本土人氏高价淘了去开棋牌馆,不上一月,竟开了十几家,便活脱脱开出一条麻街来。春节下大多店铺打烊,独独热闹了条麻街。
有了麻街,孪生出两件事儿来:
五六月天热以后,土城街头巷尾摆出不少麻将桌来,多是亲朋好友隔壁邻居玩儿,也为省棋牌馆几块台费。一到晚上,处处张灯悬盏,比肩继踵。土城街道本来就逼仄,添了这些物件人等更是鸡肠狗肚,一日便有辆面包车撞了张麻将桌。打牌几人倒躲闪得快,毫发未伤,却伤了一位看打牌的妇人。那妇人正敞怀托只巨乳给孩子喂奶,飞起的牌就有一张正好结结实实砸在闲了的那只乳上,顿时血流不止,痛得哭爹喊娘。妇人痛过之后,接了肇事司机三百块赔偿费,还鼻涕眼泪死活不依,说砸了她没甚要紧,得去医院看看娃儿是不吓着了,娃儿要有个三长两短,司机就得跟她生一个娃儿。司机愕然。愕然后听众人说那妇人男人刚做了结扎手术。
一位原在镇政府工作的退休干部好麻将,退休工资没几个,见天去麻街打牌。抑或人老迟钝,抑或时运乖张,一打就输,不上一月,家里丁点儿积蓄输得净干。一日,此老晦气散尽,紫气东来,从早到晚,连打连胜,终局竟还停得一条清一色万子龙,独缺龙尾九万。眼见得九万打出三张,牌垛所剩无几,已然没和。不料最后一张牌竟是九万,让他摸着了。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将牌狠狠撴在桌上,大叫一声和了。那口凉气却背肚里不出来,生生瘫了一条腿。
两件事儿后,镇上清理整顿,土城人再没出什么异样。
镇上领导还管那街叫文化一条街,许是麻将也归文化一类,许是还藏了几分保守以为叫麻街有碍观瞻,平民百姓却没那些说道,就响响亮亮叫了麻街。
2
麻街叫出后,恼了一个人,县里唯一还活着的老红军谢老。
谢老土城人,是年九十高龄,除了一只眼白内障,没什么大毛病,行走活络,坐卧自如,一顿饭吃得一大碗干捞小米饭。谢老十六岁当红军,在贺龙部六军团给一个团长喂马,憨厚,勤谨,勇敢,救过团长命,很快升到了营长。却因了没文化,脾气倔,后来只升到副团。解放后当过土城县委第一任书记、土城所在专区副专员。离休后眷恋本土,在土城镇安了家。无子,无亲眷,妻亡,一人鳏居,由县里开钱,镇里雇了个叫月梅的女人伺候着。
谢老住回土城二十多年,土城跟着沾了不少光。一是什么扶贫款农科款小流域治理款之类可多可少的款项,只要谢老说句话上头从来照多的数儿拨。二是那年因省委书记要来看望谢老,县政府出钱把镇上到县里的二级公路修成了展油活水的一级公路。三是谢老恋旧,要来专款把个土城修缮得文庙是文庙,书院是书院,古城墙上东南西北的古城楼,古城楼下东南西北的古街道,俨然复还远古,成了旅游胜地,去年还接连来了两个剧组,在土城拍了古装电视剧。四是镇上有了旅游影视收入,才修建起商品、食品、文化几条有眉有眼的街市,让人觉了古镇的现代和现代的繁荣。
谢老识字不多,却爱写字,一天突然来了感觉,要写字,叫月梅去买宣纸。
月梅上得文化一条街,便见了那棋牌馆的林林总总,见了街里的熙熙攘攘,也听了麻街响响亮亮的名字,回去便当新闻说于谢老听。
谢老大怒,即刻叫月梅搀了去镇政府找镇长。谢老拿拐棍戳着镇长鼻子,问镇长还是不是共产党。
镇长堆下一脸笑,说老爷子看您说的,只要您老是共产党,我们做晚辈儿的就甚时候也共产党着呢!您老有甚吩咐,尽管说!您老说个甚,咱就是个甚!
谢老就说了麻街的事儿,骂乱弹琴,说旧社会的东西,咋就能脱裤子撅杆子上大街哩!
镇长就给谢老解释说有了新政策,只要不以盈利为目的,带有少量财物输赢的打牌不叫赌博,叫娱乐活动。
谢老却说笸箩簸箕簸箕笸箩一码子事儿,大小是个赌,只要是赌,就是我们党该反对,不该提倡的东西。
谢老嘟嘟囔囔说了,也就摇摇晃晃走了。回到家,展了宣纸歪歪扭扭写下世事两个字,不待干,一把塞进了柜子。
月梅接了镇长电话,镇长悄悄说谢老老了,脑子糊涂了,有些事儿能不给谢老说的就不要说。
月梅在镇上领工资,自然听镇长的。谢老从不上街,到底也不知那麻街还在不在,只是住所就于麻街后,一墙之隔,每天隐隐约约听得棋牌馆那没明没夜稀里哗啦的响。问月梅,月梅便说敢情是起风了落雨了。
3
麻街叫得全县有了名儿,是鬼麻的棋牌馆开张以后。
鬼麻本名谢贵,时年不惑,短脸细眼尖颏,一笑一嘴白花花的牙。一九八五年土城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于镇农机厂就业,跟了个八级老师傅学钳工。鬼麻人懒,却性巧,学什么会什么。师傅嫌他懒,说这小子甚都好,就是眼里没营生,还油嘴滑舌。师傅就不教他,教另外两个徒弟。鬼麻知道师傅好酒,喝了酒则吹,且多半儿吹他的技术,吹得月亮是了星星,星星是了月亮,就每逢周末买瓶酒给师傅。师傅喝了酒果然就说些月亮星星。虽然在宿舍,没家伙没现场没工作对象,可鬼麻一点就透,就每次都能知道些月亮星星。一年下来,鬼麻的月亮星星便很是月亮星星。那两个徒弟整天围着师傅转,洗袜子洗裤头的,也不知道多少月亮星星。鬼麻缘此提前一年转正定级,以后每年都能拿出几项技术革新项目,成了厂里技术尖子,还出席过县里群英会。
鬼麻搞对象也得益于性巧。
有鄂尔多斯大草原马戏团到鬼麻厂里演出,一个大胡子魔术师扑克搬家空中钓鱼火烤全羊弄得全场眼花缭乱掌声一片,第二天上班,车间里人还啧啧称道。
鬼麻就摸出一副扑克搁屁股后让人们摸牌,各人记各人牌,记了塞回原处,然后他合上牌哗哗洗,眼见得记了的几张七洗八洗踪迹全无,他却扣过牌码在工作台上一张一张都给翻了出来。人们不禁齐声叫好,说昨天大胡子就演的这个,倒没谢贵利索。
那天厂花儿医务室护士小白正好有事儿去了鬼麻车间,凑热闹也摸了牌,却不见鬼麻翻出,就撇了嘴说,你都找出来了?
鬼麻呲着白花花的牙得意地说,然也,都找出来了!
小白说,那我那张呢?
鬼麻一脸茫然,你?小姐你摸牌了吗?
小白跺着脚说,当然摸了呀!不信,你问他们!
鬼麻继续装糊涂,小姐你真的摸了吗?我咋没见哩?
小白急了,哼!你找不出来就说找不出来,啥我没摸呀!我明明摸了呀!
鬼麻一脸坏笑,翻出一张红桃A,紧盯了小白问,这,是你那张吗?
小白恨恨说,是!是又怎么样?反正你慢了!
鬼麻笑道,好事多磨嘛,你掏给鄙人的爱心,鄙人哪能轻易叫外人看哩?这可是你逼得我向大家宣布的啊!
鬼麻转向众人拼命扬着那张红桃A,可着嗓子喊,各位领导,各位师傅,各位哥儿们,你们可都看见了,这可不怪我啊!
众皆哄然。弄得小白脸红得比红桃A还红,就骂鬼麻狗嘴吐不出象牙。
自然,后来厂花儿就真的做了鬼麻媳妇。两人正式搞上对象时,有人问小白,那家伙技术是好,可见了好闺女眼就呆,你不怕他花心闪你?小白却说叫唤的狗不咬人。小白喜欢的就是鬼麻超乎常人的智商。
鬼麻打开麻将,是三年前农机厂倒塌,他两口子失业后。鬼麻常输,把丈母娘裹了红布给小白避邪的三块大洋也偷出去输了,输得无可再输时,小白跟他离了婚。鬼麻孤身,更无牵挂,成天泡赌场上,扒了一屁股赌债,便出走了。
一年后,鬼麻复出,与赌者无胜,人称鬼麻。人们说鬼麻在外拜了高师。鬼麻说狗屁高师,我就是我,土鸡土蛋那么个土法的土城土赌。鬼麻到底哪儿学的本事,鬼麻到底也不说。鬼麻名气渐显,县里有豪赌者竟雇其打牌,一场牌价码出到上万。
土城赌王是个积年赌棍,外号十三么,因打出一把很难见到的十三么牌而得名。十三么不服鬼麻,夜里找个偏远村子开了摊子跟鬼麻较量。
赌王说,海了耍。海了耍是土城赌界术语,意思是但有说法的都算和。
鬼麻瞅瞅十三么身后两个八筒似的彪形大汉,不屑地说,由你,就海了耍。
随即开赌。赌王没抓几张牌,就报停。
鬼麻自然拣估摸了不和的牌打,扔出张发财。赌王却推倒牌,大叫一声和了。
众看那牌,万子一二三,筒子四五六,条子七八九,三张白板暗扣,还有一张红中。
另二人就叫将起来,说没将,不是钓红中看走眼了吧。
十三么无语。
鬼麻点点脑袋说:是和了,和的是红绿灯,也叫彩龙。红中叫红灯,发财叫绿灯,红绿灯就是将了,搁彩龙里叫彩将。
那二人也算土城赌家,可从未听说过什么彩龙,就云里雾里呆头呆脑起来。
十三么仍无语,牙缝里挤出一丝笑来。
接着打,该鬼麻上庄。十三么起牌就叫停。鬼麻一看明摆着是把地和——庄家之外三家任一家起牌停张,庄家打出头牌即和,否则不算和——了,就拆了个暗岗东风打出去,十三么当然没和,最后鬼麻和了一把小和。
鬼麻不信十三么手气这么好,就操了心看其码牌掷骰子,果然发现有鬼。想一个骰子肯定做了根子,十三么在跟他玩掼杀。掼杀是种作弊手法,事先把一个骰子挖空,注入水银或象牙粉叫根子,掷骰子时想掷几点,就将根子摆做几点用力一墩,水银等物下沉,掷出后就是几点。
鬼麻却不说破,轮到自己掷时,明了摆那根子,明了拍桌子让根子里东西下沉。一个八筒就恨恨瞧了鬼麻挽了袖子。鬼麻看在眼里,连眼皮儿都不眨一下,就手捏了一张牌,稍一用力,那牌竟嘎嘎吱吱变了形。十三么见状大笑,也不说破,推牌起身,说鬼麻够哥儿们。二人握手言和,换骰子换牌规规矩矩重新打了一场。自此,鬼麻成了土城赌王。
后来,鬼麻让镇派出所所长老毕教育得浪子回头。老毕刚从县里调来,极是恼火土城嗜赌恶习,下决心让土城冰清玉洁,就隔三岔五抓赌,自然也隔三岔五抓到鬼麻。鬼麻几番进宫几番复赌。最后一次,老毕干脆在所长办公室摆了桌子跟鬼麻赌,赌得鬼麻就剩了条花布裤头。鬼麻以为老毕作弊,换了副麻将又赌。鬼麻还是输。鬼麻要把裤头脱给老毕,老毕铁青了脸把赢的钱扔给鬼麻。鬼麻才知道遇上高人了。鬼麻不敢再赌,金盆洗手,镇上开了家羊汤店度日。
鬼麻见棋牌馆来钱快,很是艳羡,可先前让老毕折腾得彻底恶心了麻将,犹豫再三,不想开。他实在不明白麻将这国粹怎么就又国粹了,赌具怎么就不是赌具了,小花儿怎么就不算赌了,老毕这禁赌积极分子怎么就能给赌场盖派出所的戳戳了。
狗尿苔般的棋牌馆终于让鬼麻动心了。鬼麻跟人说,我又不是派出所长,也不是他妈的镇长,管球那么宽做甚!如今人们有钱了,一百的真票子还哔哔剥剥烧给鬼花哩,三十五十算球哩,就昏天黑地赌个狗日的!当鬼麻也到镇文体委领了那张红艳夺目盖了三枚大印的营业执照时,很为自己先前让老毕一抓再抓委屈了一阵子,说那阵子他就是个窦娥,该下场六月雪来着,说老毕就是那草菅人命的楚州太守,土城也该大旱三年来着。
鬼麻拿他食品一条街的羊汤店在麻街兑了套二层门面,楼上楼下放了十来张桌子,雇了两个服务生,敲锣打鼓开了馆。鬼麻说归说,倒奉公守法,要人们老实打小花儿,每锅花儿限在五十块以下,午时免费提供大碗面茶叶蛋,加上鬼麻赌界声望,馆子很是兴隆,不时还有县上人来跟鬼麻切磋牌艺,就招了熙来攘去的围观者。相邻几家很快淡了生意,整条麻街上就红火了个鬼麻。
4
转眼已是夏末。这天下午六点多,鬼麻在棋牌馆刚吃了碗大碗面,就让派出所胖伙夫带着几个协警抓走了。鬼麻嚷嚷问为甚,胖伙夫不理不搭。
鬼麻进了派出所一个钟头,就有点儿撑不住了。太阳傍黑已软,他却一身一身出臭汗。鬼麻不是精神撑不住了,而是肉体撑不住了。鬼麻想王连举甫志高那些个叛徒未必就孙子,一总都是肉体先孙子才彻底孙子的。
真他妈不是东西!鬼麻骂胖伙夫。
鬼麻一进来,胖伙夫就溜了,鬼麻冲胖伙夫溜走的后门骂了好一阵儿。后门外是个茶馆,鬼麻知道,胖伙夫一准儿在那儿喝茶,狗日的没茶洗涮,肚里那厚厚的油水就有城墙厚了。
胖伙夫肯定是装听不见,协警们就受了鼓舞,就大胆收拾他。他让一个家伙燕儿别翅,即交叉倒背双手铐在厕所外一株老枣树上,确切地说是铐在老枣树根部离地面约七十公分的一个扒钉上。扒钉斜扒着,太阳下像一截黑粗的狗屎,上边那头埋枣树里,下边这头却一半儿埋了,一半儿鼓出个拇指粗的半圆,正好塞入那明晃晃的不锈钢物件铐了他。铐了,协警们就进屋子歇去了,只剩了一个干头细腿羊似的家伙看着他。
鬼麻很快发现,这铐大有名堂,不上不下,他站也不能蹲也不能。开始腿还多少有些用,后来,就酸辣辣使不上劲儿了,身子重量就落在手腕上了,就拽得火辣辣疼了。后来,实在忍不住就往起蹭,蹭而复落,落而又蹭,起落间,扒钉跟不锈钢物件就发出十分难听的金属揪扯厮打的动静了,动静间,伴着腕部生疼好像还有他前妻拿绞肉机绞猪肉馅儿时发出的那种声响,就有点儿担心手腕不是手腕了。
后来,就觉得上述痛楚已在其次,尿泡憋得酸酸的紧紧的,只想尿了。呲牙咧嘴时,羊似的家伙圪蹴西房台阶上抽烟。他说尿呀,羊说不行,他说了几次尿呀,羊说了几次不行。后来,就尿裤裆里了。尿完,很畅快,像跟女人折腾完那事儿,满身愉悦,腿也就愉悦了,就能撑一阵儿了。于是,再后来,就尿一股撑一阵儿,撑一阵儿尿一股,把个裤裆尿得沉甸甸臭烘烘的,比旁边厕所里鼓腾出的味儿还重。
派出所正式警察就两人,所长老毕,户籍员小马。胖伙夫也穿一身警服,除了瓢盆锅碗有时候也做些警察的事儿,但不算编制。鬼麻开羊汤店时,胖伙夫好那口儿,见天去喝羊汤,还常拉了小马去,有时候老毕也去。老毕去时,一是一二是二给鬼麻钱。小姑娘小马也不错,去时也一是一二是二给鬼麻钱。胖伙夫从来白蹭,还要人模狗样地葱爆羊肉呀糖醋小排呀给鬼麻上上厨师课,就当饭钱了。胖伙夫一人去时,鬼麻总要偷偷给他碗里搅颗羊肠子里挤出的羊粪蛋。
新招的协警鬼麻不认识,鬼麻也没打算从他们嘴里问出老毕小马两个正式警察都去哪儿了。鬼麻认定了胖伙夫是头不折不扣的白眼狼,不会给他说话了,不上来亲自咬他一口就不赖了。且鬼麻还认定,不算编制的协警都是胖伙夫这个不算编制的家伙复印的,听说跟胖伙夫一样,一年白穿一身警服领五六千块,老毕总是觉了省才复印他们。
鬼麻恨透了老枣树上那扒钉,想扒钉本来是铆墙钉木头的,狗日的们吃饱了球痒痒钉树上做甚?鬼麻断然肯定了是狗日的们专钉在这儿铐人的,要不咋就可好好的让你站不是蹲不是只想尿哩?鬼麻还肯定了是胖伙夫钉的,鬼麻觉得老毕不会钉,小马也不会钉,老毕过去抓了他那么多回,从来没铐过他。鬼麻也恨透了羊,过去没见过,肯定不是镇上的。鬼麻想完了问问老毕,哪天找碴儿好好拾掇拾掇狗日的。
一个钟头里,鬼麻一直想派出所为什么抓他。脑袋憋得涨涨的,跟手腕一般疼了,也没想出个究竟。几次想到昨天夜里那事儿,可又想黑天洞地的没人知道,派出所怎么就能知道了哩?
5
那圈儿麻将是昨天夜里一点在鬼麻棋牌馆打起的。后半夜没人,就那一桌,杨三,杜麻子,吕老板,臭手四人。
杨三是镇上最有钱的包工头儿,刚开车从县上二奶那儿回来,老婆关了门不要他,就叫了杜麻子和吕老板打牌。杜麻子是镇边圪尥村村主任,小时候天花没出好出下一脸麻子,打牌工于心计。吕老板是镇上酒店老板,钱多得没处花,老婆厉害,不敢偷鸡摸狗,就爱了打牌,老输却不败兴,一叫就到的主儿。
三人到了鬼麻棋牌馆,鬼麻正要关门回家,满脸不高兴,说三缺一,现在了哪儿给你们寻人去。
杨三说鬼麻,你不能耍?你回家哇还不是挺根干球睡哩!
鬼麻说不能,要耍耍小的,大的不耍。
杨三就骂鬼麻鸡零狗碎,原来的牛逼劲儿哪去了。
杜麻子吕老板也拉鬼麻玩,鬼麻就是不上阵,却把臭手叫了来。
臭手是镇医院院长,打牌不仅手臭,本事也臭,却极具自尊心,你得说他手好会耍,无论手好还是会耍,只要说他一个好,就算溜到了屁眼儿里,输得卖了老婆也不说半个不字儿。谁要打牌臭了手,叫上臭手打一把准能顺过来,所以人们都愿意跟臭手打,臭手很有牌缘。
三人见鬼麻叫了臭手,暗自高兴,立即开打,还叫鬼麻买些酒菜来。鬼麻见几人都摸出成沓的票子,打得大,想阻拦,又想夜半三更不会有人知道,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让打,就一再嘱咐小声些,反锁了门才出去。
回来时,牌刚打了一小圈儿,就叫众人吃东西。就着酱牛肉豆腐干,每人喝了三四瓶啤酒,又接着打。
鬼麻馆里忙了一天,困得要命,就去二楼老板室睡了。睡到三点多,起来撒尿,却听得底下吵了起来,好像是杨三跟臭手吵,惊天动地。
穿了衣服去看时,已经打了起来,桌子打翻两张,四人打作一团,杨三揪了一把椅子正要朝臭手头上盖,杜麻子吕老板抓着牌噼噼啪啪互相往对方脑袋上扔。
鬼麻见状,大吼道,做甚?屁大个花儿嘛,有甚闹腾的?
四人住了手,却喷着酒气,还日娘操祖宗对骂。
鬼麻问臭手,才知道是杨三杜麻子打通套子赢吕老板臭手钱,杨三打的牌,杜麻子多半儿要,杜麻子打的牌,杨三也多半儿要,两人一股劲儿和,吕老板臭手当然就一股劲儿输了。
鬼麻听了,两口唾沫啐在杨三杜麻子脸上,说你们这点儿本事,给老子提鞋也嫌霉头哩!四人知道鬼麻牌技厉害,皆服。杨三杜麻子就把赢的钱还了吕老板臭手,吕老板臭手就央鬼麻说说牌桌上四个人八只眼盯着咋能捣成鬼。鬼麻叫众人捧了,一脸笑,却讳莫如深的样子,喊人们收拾了屋子,说镇里有规定,花儿不能超过两块,超过就算赌了,以后啊,耍大就别在我这儿,叫逮了,不好看不说,老子也得跟着打饭碗!说完推了众人回去睡觉。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鬼麻倒是怀疑有人举报了,可想举报了也该是当场抓赌啊,怎么第二天才抓他呢?再说,要抓也该是杨三几个一起抓啊,怎么就抓他一个呢?鬼麻也恼杜麻子,听听狗日的那村名儿,咋就叫个圪尥呢?土城人把不顺叫圪尥。鬼麻腻歪,呸呸连唾了好几口唾沫。
6
天麻麻黑,鬼麻实在撑不住时,老毕和小马回来了。小马给他解了铐子,老毕带他到所长办公室讯问,小马记录。
老毕首先给他道歉,骂羊们不懂规矩。
鬼麻揉着肿了的手腕,也破口大骂,说毕所你咋就弄了那么个羊呀的家伙当协警?放羊汉捣羊蛋,有你丢人现眼时候哩!
老毕不理会鬼麻要求的什么肉体赔偿费,办公桌上摊了纸笔公事公办,厚厚的嘴唇里吧嗒出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婚否等等的问题。
鬼麻眨眨眼,就笑了,说,毕所你不识公母呀?跟我装呀?白话呀?好歹我也是你手里教育改造重新做人的,咋还姓名性别啥啥哩?
小马也哧哧笑。老毕却瞪了眼,这是甚地方?你犯的甚事儿?你为甚叫鬼麻?你不是不知道!告诉你,我们才从镇长那儿回来,你的事儿大了去了!
见老毕发火,鬼麻就不吭气了,坐了老毕对面白木条凳,低了脑袋,一副知法守法模样,肚里嘀咕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思来想去,就把杨三几个打大花儿打架的事儿说了,说他的确不知道他们耍多大花儿,他最多也就是个提供赌场赌具哇,还值当那么铐哩。却不说杨三几个名姓,这在土城赌界算个规矩。说着,鬼麻就以为真找着理儿了,就一脸的忿忿不平天冤地屈。
鬼麻天冤地屈时,老毕给他扔了根儿烟。
鬼麻赶紧站起凑到老毕火上点了,挤出一脸笑,毕所你说个数儿,罚多少?
老毕又瞪了眼,瞪得比牛蛋还大,恨恨说,这回啊,不是甚赌不赌的事儿,也不是甚打架不打架的事儿,你小子算是彻底栽了!
鬼麻怔怔看了老毕,实在摸不着头脑,就撅了屁股坐回条凳上,吐着烟圈儿翻着白眼盯着老毕,想盯出点儿什么来。
老毕也盯着鬼麻,却不说话了,把烟头狠狠杵烟缸里,双手托着脑袋戳办公桌上。
红红的阳光钻进窗户,鬼麻白色的烟圈儿钻进红里,变作蓝圈儿。鬼麻就于那白里红里蓝里琢磨着事情的严重性,脑子一塌糊涂,想是不是公家又有了什么新政策,棋牌馆不叫开了。
老毕又抽烟,又扔给鬼麻一根儿。鬼麻捏了烟,这次没敢凑老毕火上点。
老毕问,那几个人是谁?
鬼麻说,忘了。
老毕说,到底是谁?
鬼麻说,人多,实在想不起了。
老毕说,屁话!后半夜你那儿人多?那你钱海了啊?是不是给我赞助辆车,逮你狗日的也方便些?
鬼麻说,看你说的,兄弟不是早金盆洗手了嘛,毕所你这二年甚时候见兄弟赌来着?
老毕正要骂鬼麻,却接了个电话,那边叽叽咕咕了好一阵。老毕放了电话,跟鬼麻说,你先回去吧,有甚事儿随叫随到!
鬼麻回到棋牌馆,听人说,老红军谢老死了,昨天夜里三点多死的,死于心脏病突发。
鬼麻棋牌馆照常营业,再没见派出所找他什么麻烦。倒是镇中学女校长第二天带了一帮子老师和学生家长,来麻街举行过一次声势不算浩大的抗议活动,说有学生麻街赌博,呼吁全社会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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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活动几天后,鬼麻才听老毕悄悄说了那天抓他的实情。县里正筹措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大会,打算让谢老会上发个言,谢老却死了,县里就让镇上问问谢老怎么死的。问到保姆月梅那儿,月梅说好像是麻街上响动太大。镇长如实汇报到县上,县委书记十分恼火,就责令公安部门查清什么人半夜三更地打麻将,派出所就查到鬼麻棋牌馆了。
鬼麻不信,脸红脖子粗问老毕,毕所,这事儿咋能说清啊?说不清啊?或许是狗子叫呢?狗子叫把谢老吓死了呢?杨三几个打架时,鬼麻确实听得狗叫来着,不止一只,至少有两三只,叫得很凶。鬼麻说的是实情。
老毕说,谢老死前精神就不好,晚饭也没吃,月梅没敢合眼,一直守在谢老身边。月梅说谢老绝对是听见你狗日的们那吵闹了,听得直圪皱眉头哩。
鬼麻倏忽想到杨三们打架时,正好夜里三点多。心下不免突突,腿自软了,嘴却硬了说,或许还有别的甚响动哩,猪哼驴叫汽车火车吼喊哩,咋就能说就是我那儿哩。
鬼麻的话让老毕想起那天询问鬼麻时接的县委宣传部长的电话,部长说,谢老去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原因呢……年纪大了,什么也会经不起的……一定要全面分析研究。反正啊,你们认真些,仔细些,严谨些,要有个符合客观实际的说法,要有个科学的结论。总不能说就是打麻将吵死的吧?是不是呢?老红军啊,我们的宝贵财富啊,这样说不大好吧?这样说怎么向群众交待呢?又怎么向市里省里交待呢?
老毕想了部长的话,肚里油盐酱醋不知什么味儿,可怜谢老,淌出两滴泪来,却跟鬼麻笑道,抓你,是县上的话,放你,也是县上的话。
鬼麻听了越发不放心,心突突得越发厉害,怕哪天再抓他,非要问清到底还有事儿没事儿。
老毕铁青了脸,你不说了嘛,狗也叫哩,猪也叫哩,驴也叫哩,甚响动也有哩,到底咋死的,只有去问谢老了!
又过了几天,鬼麻的棋牌馆关张了,鬼麻把原来铺子兑回去又开了他的羊汤店。
一次,杨三杜麻子去喝羊汤,问鬼麻咋不开棋牌馆了,鬼麻呲着白花花的牙说,没事儿球痒痒了,才做那哩!
麻街少了鬼麻,冷清了许多。
(原载《五台山》200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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