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劼人：打开心里那台单反

绝句字数实在太少，在动辄言必据典、意则合经的近体诗和文赋潮流里，是股清流。20个字的五绝更是装不下太多东西，没有嘚瑟的余地，不能旁征博引，华丽词藻也无铺展可能，只能定格瞬间欢愉，记下刹那芳华，白描一点灵犀。寥寥数语，回味无穷。

汉语是华人精神世界的基材，以此类推，天下皆同。从汉代《古诗十九首》开始，老祖宗就尝试以整齐划一的五字句来表达生命情感。近两千年过去，读来仍让人动容。经历魏晋，直到南朝，五言诗平仄、韵律、体例基本形成，五绝也随之诞生，并在唐人手里发扬光大。

世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生活在自己的民族文化系统里，或者说在某种意义里。用语言来清晰流畅的表达这种意义，并非易事。自殷商甲骨文、西周金文算起，古人用了近两千年的时间，到了唐代，才熟练掌握这种文字组织的规律，骈散交织自如，用最凝练的韵律表达把汉语的美推向极致。如果说儒释道的大传统给出了“意义”，那么诗歌重新表达了“意义”。如果说先秦典籍创造了汉语，那么诗歌捕捉了汉语，保存了汉语，重塑了汉语。

这也是唐诗动人的原因，她直接连接着我们的精神世界，浓缩着历代语言天才的至诚性灵，且未因科技革命、商品经济而改变分毫。有一天，你有机会在月球上读，照样能引发共鸣。

毋庸置疑，唐诗带着宋词，把生命感受的方方面面都非常精准充分地表达过了，似乎不会再有“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句子，放眼皆是高山。现在提笔写诗词，确有班门弄斧之嫌。何况，对忙碌的当代人而言，那是没要紧的事。

便利的即时通迅工具、快捷的飞机高铁，现代社会的种种，大大拉近了人和人、人和自然的关系，但同时也消解了相思苦，淡化了行路难，重构了伤离别，可以说古意难复刻。好在自性和人心未变，我后来发现，五言绝句写多了以后，心里那台单反相机貌似打开了。

后来索性直心直行，陆陆续续写了27首，还算恳切，权当作一组照片，致敬汉唐，贻笑大方。（齐劼人）

上台门

牛羊归竹坞，鸡犬下田塍。

点起围炉火，盈杯待旧朋。

咸康岭

岭上奔雷疾，门前石没溪。

蕨芽萦雨陌，惊笋破春泥。

秋思

长天云作客，来往无踪迹。

但愿托怀思，与君同夙夕。

春语

君来蔓草生，君去葛藤成。

寥落空山雨，轻如窃语声。

夏趣

林塘多鳝鳖，夕照散虫钩。

蛙鼓清凉夜，三更可尽收。

冬夜

月出松涛止，山无宿鸟鸣。

炉边思往事，犬吠两三声。

湘阴柳庄

潮起若奔牛，天高雁字愁。

片帆辞府第，皓首入中流。

张掖

张掖王庭灭，龙荒铁甲寒。

冠军飞檄至，武帝始心安。

酒泉

轰饮南山下，行歌瀚海前。

河西无敌手，漠北祭苍天。

遇故人

了了江湖事，浮沉不足云。

停杯无絮语，层岭雪纷纷。

山行

流莺醒翠微，遥望彩云归。

积雾冲幽谷，朝朝沁客衣。

阿里

高峰连万里，积素敛微尘。

不见碉房久，幡飘觉有人。

南迦巴瓦

山负鸿蒙雪，林深寂寞花。

旗云翻焰影，散乱入朝霞。

藏獒

桓桓若猛狮，赳赳任天姿。

昨夜驱豺豹，风生遂性时。

牧民

朝日衔山远，秋原牧马来。

收缰明月半，抚鬣帐门开。

转场

芳草依时老，牛羊逐水行。

夫妻难舍辔，策马共余生。

陇西烽燧

将军夜点兵，火烈可汗惊。

不羡凌烟阁，提刀忘死生。

登江南古长城

壁垒临潮立，犹闻杀伐声。

何期封少保，挥剑海波平。

黄鹤楼

云白晴川动，江烟鹤影流。

谪仙吟旧韵，化作凤凰游。

清净歌

云山不见峰，移步响疏钟。

随意泉声和，无心宿霭浓。

雷雨

来如飘白帐，去似挂珠帘。

浸稻催秋熟，连风解酷炎。

晚晴

炊烟升屋舍，起伏唤儿声。

明日煨番薯，堂前草垛横。

行樵

溪山危石叠，两岸无桥接。

濯足戏游鱼，束薪飞蛱蝶。

听雨

停云侵墨色，骤雨打枯荷。

不忍声声切，应为惜别歌。

野望

郁郁断崖松，冰霜不改容。

枯荣君莫问，盘魄向高峰。

临海

红酣喷海日，碧浪接云天。

俄顷阴阳转，冥冥若有仙。

心法

真常归静寂，妄动扰心潭。

莫惧千钧担，他年作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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